私自命名的北京“葛宇路”标志或将被拆除!当事人回应争议:没想过伤害谁,让艺术的归艺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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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北京拥有一条跟自己同名的“专属”道路,有多难?听上去几乎不可能,但葛宇路误打误撞地实现了。在过去的四年里,他的一件艺术作品,阴差阳错地成了北京一条“真”的路——葛宇路。而近三天内,原本安静的“葛宇路”获得了巨大的社会关注,葛宇路也开始担心,这一私自为道路命名的作品,将被拆除。现实来得比他预想得快。

有消息称,相关部门将于明日前往清除该路段上的“葛宇路”路标。

葛宇路,90后,武汉人。本科就读于湖北美术学院,研究生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。研究生毕业设计中,他用自己的名字“葛宇路”命名了北京的一条无名道路。该名称先后被高德地图、民政区划地名公共服务系统、百度地图等收录,似乎在阴差阳错之间,获得了某种程度的认证。有人将这件事写在了问答社区知乎并获得极高点赞,葛宇路因此受到关注,也陷入争议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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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实中的“葛宇路”位于北京朝阳区百子湾路和百子湾南二路之间,将苹果社区分为北区和南区两部分。

今天,葛宇路在微博发布了几点澄清。他说,很高兴网友能喜欢他的这件艺术创作,希望这个作品能启发大家更多地思考自身和城市的联系。如果这件事有任何冒犯和不妥当的地方,他道歉。然而,这条微博至今转发不到两位数,远远不敌其艺术创作本身的热度。

事件也引起相关各管理部门的注意。北京市规划委员会地名处工作人员表示,道路是公共资源,命名权属于政府。北京市交管局工作人员则说,私设路牌是违法行为。

接受南都记者专访时,葛宇路说,愿意正视并承担后果。

源起

给道路命名只是种艺术表达

谈到用自己的名字一条无名道路命名的艺术创作初衷,葛宇路说,他原本是想探索一种城市空间的可能性。这并非他第一次面对争议。在湖北美院就读期间,他就曾突发奇想,将自己的名字涂鸦在学校的墙壁、厕所、黑板和海报栏上。

那是他探索个人符号和公共空间关系的第一次尝试,引发了极大争议。后来葛宇路听说,是系主任出面表示这属于学生的艺术探索,保护了他。最后学校从轻发落,事件以他用水泥涂掉所有涂鸦而告终。

毕业后,葛宇路到了北京,在北京朝阳区边工作边准备考研。他工作的地方挨着一个城中村。葛宇路时常在村里转晕,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开始查阅卫星地图,发现村中的主路居然没有名字。

那么它可不可以叫‘葛宇路’?”2013年,葛宇路开始在北京市寻找地图上的空白路段,并贴上印有他名字的路牌。蓝底,白字,纸张打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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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葛宇路”灯杆上的标识。

那时,他把这视为一种艺术表达。至于这些标识是否能够真正进入公共系统,葛宇路并没有在意。“贴完了就不管了,偶尔再次路过会注意一下。事实上很多路牌第二天就没了。”他心中有隐隐的期望,但觉得至少也得是10年后的事”:我的目标是让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条路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而且是在北京市中心区域。”

转折

“葛宇路”被收录的美丽错误

2014年,一次偶然的机会,葛宇路发现高德地图收录了葛宇路”作为街道名称。他的一个同事点外卖选择地址时,“葛宇路”三个字映入眼帘。“你看,这条路跟你同名”,同事没想到的是,葛宇路就是这条道路名字的始作俑者。

这件事让葛宇路有了重启艺术创作的想法。此后,他开始密切关注电子地图,进而发现民政区划地名公共服务系统也收录了“葛宇路”。这让他误以为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官方认证。

这条现实中的“葛宇路”,是一条东西走向的道路,位于北京朝阳区百子湾路和百子湾南二路之间,将苹果社区分为北区和南区两部分。西接黄木厂路,东接九龙山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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位于今日美术馆旁的“葛宇路”上,原本就经常出现一些装置艺术。

但事实上,一切可能只是个美丽的误会。高德地图客服人员介绍,该软件系统有新增地点功能,用户发现新地点后可通过照片和文字描述、上传,事后有专业的信息采集人员核实。核实通过,就会录入新的地点。但具体核实过程、是否跟政府相关管理部门有报备,客服人员不得而知,相关记录也无法查找。

而所谓的“民政区划地名公共服务系统”,据南都记者了解,由福建一家公司开发。一则来自民政部区划地名司的公告显示,该系统在2013年通过专家组评审,“为各级民政部门提供了地名管理、维护与服务平台,有助于提升民政工作公共服务水平”。

葛宇路回忆,他最初在不止一条无名路上贴了蓝底白字的纸质路牌。最后的“葛宇路”落在了苹果社区的南北区之间,更多是一个巧合。发现高德地图把这条无名路收录为“葛宇路”之后,他才选定这里,去制作符合现场环境的仿造路牌。

2015年,百度地图出现“葛宇路”。2015年底,路政工程对“葛宇路”上的路灯进行了统一编号。2016年,百度地图全景预览已可以浏览该路段全貌。截止目前,所有快递、外卖、导航、市政标示均可正常使用“葛宇路”进行定位。

走红

成为网红始料未及

今年,葛宇路从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毕业。在毕业设计展上,他展出了《葛宇路》作品。本来,他以为这件艺术创作会就此画上一个句号。但两个月之后,“有哪些看似不简单却人人都会的技能?”这一知乎提问,将葛宇路推向始料未及的局面中。

一个看了葛宇路毕业展的用户,在该提问下叙述了葛宇路的故事。这个答案的赞数很快过万,也因此溢出了知乎社区,蹿上媒体热搜榜。

“所有人这两天都在给我发链接,连深圳都有亲戚看见了。”葛宇路觉得局面已经失控,“爸妈也看见了,挺担心的。”

而现实中的“葛宇路”,也大有成为网红之势。昨日下午,南都记者在附近探访时,一位慕名而来的市民,请记者帮他跟“葛宇路”拍一张合影。“我觉得挺好的事儿,多正能量啊!很多小事儿政府一时没有管到,民间有人做了,我觉得应该鼓励。”这位市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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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在附近工作的市民,在午休期间慕名而来,并要求记者为他留影。

葛宇路不知道的是,仿造路牌的行为已经越界。“肯定是不允许私设路牌的。发现了以后,要么是城管拆除,要么是自行拆除。”北京市交管局咨询处工作人员说。

而道路命名的权属,则要归至民政部门和规划委员会。民政部《地名管理条例实施细则》第十二条明确,“地名的命名、更名由地名管理部门负责承办。”据了解,这里的地名管理部门大多是指民政部门。

北京市规划委员会地名处工作人员表示,如果本来的规划上没有路,即使现实中出现了这条道路,按照规定也无法命名,因为不符合规划,很可能某天会被拆除。而如果规划中有这条路,个人也无权命名,规划委有相关的专业人员去勘察处理。此外,道路命名有一定规则,不是任何名词都可以作为道路名称。

对此,葛宇路仍有一份期待,期待着在北京这个硕大纷繁的城市里,一个艺术作品能够继续存在下去。

对话

“我不是要独占这条路,也不是要搞破坏”

南都:上热搜这件事,在你意料之中吗?

葛宇路:很意外。这个事情是好几年前做的事了,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。

南都:当时做《葛宇路》这个艺术创作的初衷是什么?

葛宇路:那条路在今日美术馆旁边,本来就经常展示公共艺术作品。我起初是想探索一种多样性,世界上有很多种路的来源,民俗、历史、名人,等等,那么艺术能不能成为一种来源?我记得外国有个案例,有道路没有名字,大家都叫 this way、that way,就这么约定俗成了。

南都:但是你用了自己的名字,这也是争议比较大的一点。

葛宇路:对,当时是觉得自己的名字能作为一种符号隐藏在公共空间中,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把我的名字制作成和街上广告指路牌一样的形式,放在一起,让它们难以分辨,事实上这样的社会乱象在中国快速的城市化进程中随处可见。我最早选择了一个充斥着莆田系医院乱七八糟方向指引的地方,贴上了第一个葛宇路”的指路牌。不过那时候,葛宇路”指向一个并不存在的空间。

其实我不是要独占这条路,我更希望能提供一种可能性,一种充满想象力的空间。不管外部世界是怎样的,我们总能在看似索然无味的城市里发现很多好玩的东西,开辟属于自己的独特空间。它可能是条路,可能是座桥,也可能是个桌子、是条板凳,甚至是块砖头。形式不一定固定,但那是只有用你的眼光才能发现的。如果大家能这样觉得,就太棒了。

南都:你的想法很有实验性,但道路毕竟是一种公共资源,有没有考虑过艺术探索与社会规则的关系?换句话说,自己的做法是否合规合法,你想过吗?

葛宇路:确实有过担心,但当时觉得贴路牌跟贴小广告一个性质,后面没有过多考虑。反思起来,我是有一种侥幸心理。我想澄清的是,我做这件事没有任何恶意,也不是故意去对抗社会规则、去知法犯法,我不想伤害任何人。

南都:所以你是怀着侥幸的心理,在去做艺术探索?

葛宇路:是的。我挺担心造成误解,怕大家以为我经常去搞一些不可还原、不可修复的破坏。这是违背我创作本意的。以前我确实做过一些不那么合适的东西,最后也都按要求还原了,不给大家造成太多的麻烦。

艺术肯定是有底线的,不可能打着艺术的旗号去做坏事。这条路最后阴差阳错地被地图收录,可以导航和定位,也算是为当地的居民做了一件公益的事情吧?

南都:很多人觉得你做这件事是蓄谋已久想红

葛宇路:其实也没那么处心积虑。比起很多艺术家来说我是很讨巧的,他们天天在工作室里很辛苦。我算是一种“占便宜,它恰好钻了一个空子,借由一个更大的系统让其去顺利地运转并成为事实。

南都:其实你之前在湖北美术学院的涂鸦就争议很大,为什么还会做这样可能有争议的事情?

葛宇路:我觉得任何艺术创作都是要面对争议的。涂鸦的定义、艺术的边界、公共秩序、道德伦理等等,我的创作确实有不成熟的成分,但比较幸运的是,学校和老师都选择了包容和引导的态度。我在央美读的是实验艺术学院,实验本身就是个中性词,是希望在理性的探讨之后做出的有效的尝试。至少一开始,你不该带着恶意。最后的结果总会出现不可控,那属于经验教训。我也在持续地总结经验教训,在艺术表达上进行修正。

曾经遇到很多风暴和争议,我知道我必须为自己的年轻和不成熟付出代价。我能够到今天,依然在进行艺术创作,总的来说就是因为学校和社会一直对我比较宽容。这可能恰好说明我处在一个好的时代,社会变得越来越包容了。

南都:作为艺术家,会不会觉得作品被讨论,至少比毫无影响力好?

葛宇路:艺术创作当然是需要被传播的,但同时也存在风险。很多东西弄出去了就由不得你再去解释了,每个人怎么理解是他的事。一旦大众选择一种更危险的解释,本人就是很无力的。我希望对这件事的讨论能在艺术的范围内,如果有人借助这个去影射什么或激化矛盾,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。

南都:这件事会对你以后的艺术创作产生影响吗?

葛宇路:我在本科毕业的时候,有次家里来客人,我的父亲就半开玩笑地说我是学校的背叛者。他其实不太理解,为什么我一个学画画的人,最后会做行为艺术这些东西。但是他也告诉我,如果你觉得这个是有道理的,坚持你的道理可以做了,但是不要违法什么的。从这个事情中间我学习到了,进步了,我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对的,人的成长过程应该都是这样吧。

南都:如果有关部门要拆除路牌或是追究你的责任呢?

葛宇路:我一定道歉并承担后果。不能说做了这个事情不负责任。

南都:你还是希望葛宇路能留存下来吗?

葛宇路:当然是希望的。但我也知道,这个作品已经不属于我了,最后的决定权属于公众和政府。我只能说,希望大家能宽容、幽默地对待这条路,让它能够“约定俗成”地留下来,切实当地居民带来便利。

出品:南都采编指挥中心

统筹:南都人物新闻工作室

采写:南都记者冯群星 吴斌